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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旅客变为列车长,她的人生与这趟列车紧密相连

日期:2020/08/18  来源:监督检查司   字号:[ ]

傍晚的普雄站,从南驶来的5634次列车进站后,站台迎来一阵喧嚣。当蹬着高跟鞋的女孩挽着男友胳膊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,当盘着粗黑发辫的彝族大娘坐在行李上燃尽烟斗中最后一撮烟丝,当站台边的小餐馆后厨飘出蒜苗炒回锅肉的香气,小小的车站渐渐归于寂静。

50年前,在30万筑路大军的卓绝努力下,连接川滇两省的钢铁大动脉——成昆铁路通车。在四川境内,它穿越茫茫大凉山,将曾经闭塞的土地与外界连通,沿线诞生了许多“火车拉来的城镇”。普雄便是其中之一。因为铁路,它比所在的越西县更有名气。

45岁的列车长阿西阿呷有着彝家女子的清秀脸庞,声音中气十足,身材微微发福。过去23年,她每周都要在普雄站与攀枝花间往返两次,她值乘的5633/5634次列车,几乎是她的整个世界。

成昆线边的彝家女

普雄站每天会通过30多对列车,阿西阿呷能通过不同的鸣笛声,分辨出进站的是货车还是客车,是特快还是普快……这样的本领,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有了。

1971年,阿呷的父亲从部队转业,分配到成昆线上的白石岩站,从此车站便成了他们的家。小镇地处偏远山区,火车是当时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。父母无论是走亲戚,还是买米、买油,都要乘火车。那时候的她,并不知道,无尽延伸的钢轨将带给她与同龄大凉山女孩相比截然不同的命运。

20世纪七八十年代,大凉山很少有女童上学,但因为铁路,阿呷一家的观念走到了前面。小时候,阿呷每天清晨都要乘绿皮火车到10公里外的乃托乡上学。“记得读一年级时,班里还有5个女生,二年级时就只剩2个了。

爸爸身边基本都是汉族的同事,他们的观念对我家的影响很深。如果没有爸爸的这份工作,我应该十六七岁就会嫁人,现在过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。”她说。

在父亲的极力支持下,阿呷一直念完了初中。她的生活轨迹也一直也未曾离开过铁路。她常常在路上偷偷观察车厢里的面孔,努力从他们的身上寻找“外面世界”的痕迹。

她也羡慕那些穿着制服的列车员,觉得他们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英气。1996年,她终于换上制服,理正帽檐,戴上工牌,成为越西站的一名客运员。第二年,她踏上了熟悉的绿皮车,成了一名列车员。

普雄与攀枝花之间距离353公里,沿途停靠26个站,时速40公里,全程要行驶9小时零8分钟。全程票价25.5元,最低票价2元,价格已经30多年没有变过。在崇尚速度的高铁时代,这趟列车依然以独特的节奏充满活力地运行着。曾经隐匿在大凉山地图中的一个个拗口的音译地名,也因列车的停靠变得让人熟悉。人们管这趟慢悠悠的列车叫“慢火车”,慢和小,正是它的魅力所在。

崇山峻岭间的“和谐号”

绿皮的车厢,简单的座椅,席地而坐的彝族老乡,背篓里不时探出的小鸡崽儿脑袋……登上“慢火车”,如同坐上时光穿梭机,许多定格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画面开始在眼前一帧帧回闪。如今,这趟列车很少有外地旅客乘坐,乘车的几乎都是沿途的百姓。

跟着阿呷穿过一节节车厢,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。“阿姐”“阿呷车长”人们如此称呼她。在她口中,乘客们是“默粟”“阿妈默粟”“粟吕”“细来”(彝语:大爷、大娘、小伙子、姑娘),每个称呼都带着独特的韵律。阿呷操着地道的彝语,深谙民族习惯和禁忌,俨然是这座“村庄”里的“村长”。

列车上23年,她已记不清调解过多少次旅客之间的纠纷,当过多少次翻译,帮过多少忙……参加工作的第三年,阿呷在火车上亲手接生过一个婴儿。那天,她注意到一对年轻的夫妇在厕所里很久都没有出来,敲开门后,发现原来是女人即将分娩。阿呷立刻将他们转移到行李车上,用被单、纸箱搭起一间临时产房,凭借回忆自己生产时医生的指导引导产妇。没过多久,一个男婴呱呱坠地,母子平安。她剪断脐带的那一刻,忽然热泪盈眶。“现在那个孩子应该21岁了,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。”阿呷至今常常会想起他。

20086月,暴雨肆虐成昆线。一天早上8点,列车到达沙马拉达站时,阿呷没有见到以往早早在站台上等待的孩子们,只看到山坡上一群背着书包拼命奔跑的小身影。阿呷说,这些孩子总让她想起儿时的自己。那时如果遇到慢车调度赶不上火车,她只能徒步10公里去学校,途中一条800米的漆黑隧道让她至今心有余悸。那天,她果断对接车站值班员联系客调,列车临停。直到孩子们全部安全上车以后,列车才缓缓启动。

为彝族老哥找回丢失的物品、悉心照料丧夫的怀孕妇女、资助路费拮据的年轻人……日复一日,一件件暖心的小事,让阿呷成为大家最信任的人。她的手机号18年没有变过,里面存着100多个彝族乡亲的号码,病人需要特殊照顾、产妇要去医院生产、学生独自上学……遇到困难,她的电话就是老乡们的求助热线。慢悠悠的火车,成了大凉山崇山峻岭间的“和谐号”。

服务乡亲的不变初心

5633/5634次列车沿线有我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。受制于交通的闭塞,这里曾被认为是“中国最穷的地方”。直到今天,铁路沿线的一些车站还没有通公路,“慢火车”是当地百姓与外界沟通最重要的桥梁。

51岁的阿依来自普雄镇,是5633/5634次列车的常客。她每隔两三天就要乘火车到西昌批发蔬菜。车厢的一头,放着她刚进回的番茄、青椒、折耳根。虽然卖菜利润微薄,但却是一家人的主要生活来源,“慢火车”是他们的希望。

如今的车厢,为了方便沿线百姓专门做了改造——每节车厢的两头拆除了两排座位,用于堆放行李和货物。列车上还有一节专门运牲畜和大件行李的车厢。每逢彝族新年,这里猪、牛、羊的声音此起彼伏,如同一个小型动物园。最稀奇的一次是在红峰站,一位老乡竟拉上来了一匹马。

列车到达喜德站时,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上了车,她们打从记事起就结伴乘火车出行。15岁的吉克果果说,这趟列车就是她和伙伴的校车,风雨无阻,绝不晚点。阿呷车长则如同一位老师,总是在路上问寒问暖。

“慢火车”上23年,岁月缓缓流淌。

越来越多的变化降临在车里车外:女童们背上书包,乘火车去上学;孩子们越来越习惯用普通话交流;年轻人走出大山,开创新的生活;人们的衣着更加整洁,携带的干粮更加丰富。

只有重山依旧。

如今,阿西阿呷的班组有30多人,他们中有的已和阿呷共事20多年,也有新招聘的大学生,其中包括5名彝族年轻人。在阿呷的言传身教下,他们也成了“和谐号”上的幸福使者。

阿呷的家在西昌市,爱人工作在会理县,而她一直“在路上”。20多年来,她极少能在节假日相伴家人。“春节有春运,暑假有暑运,这就是铁路人的职责。”她说,两个儿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,夫妻俩连去开家长会的机会都很少。“我这个人,当妻子、当妈妈都不称职,亏欠父母也很多。”讲到这里,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。

因为行驶速度慢,坐在列车上,能清楚地看到成昆铁路沿线的风景。一路上,有许多铁道兵墓园。50年来,他们注视着铁路和列车,阿西阿呷也在列车上注视着他们。“我常常想,只有把列车值乘好,才对得起他们拼过的命。”

在这里,无论时代进程多快,高铁速度多快,“慢火车”依然是彝族百姓的生命线,阿西阿呷的生命已经与它融为一体。“以慢为快、服务乡亲一直是我的初心,只要火车继开,这颗心就不会变。”她说。

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